《绿野仙踪》版本、作者新证(转)

《绿野仙踪》版本、作者新证

北京大学出版社影印本《绿野仙踪》

《绿野仙踪》是清代一部颇有名气的小说,百回长卷,洋洋大观,引文摹写,佳处时见,堪与同时作品媲美。然而不知何故,清人著述中很少论及此书,仅见于鲁迅《小说旧闻钞》引《小说小话》。即是在这唯一的一段清人评述中,也未提及作者的姓名。关于此书的作者,尤其是作者生平的研究,我们所能依据的,也只有《绿野仙踪》书前的三篇序文以及抄本的批注。《绿野仙踪》的版本分刻本与抄本两个系统。以前国内学者所能见到的版本,一为北京大学所藏百回批评抄本,一为清道光年间八十回刻本以及光绪、民国年间的八十回石印本。近年来,中华书局、上海古籍出版社分别从美国俄亥俄大学图书馆和印地安那图书馆影印出版了该馆所藏的《绿野仙踪》百回批评抄本,为学术界提供了新材料。由于有了这些新发现的材料,似乎离解开作者之谜更接近了一步,以前学术界关于作者的一些结论,看来也应该有所修正了。

一、北京大学藏本与美国俄亥俄大学藏本的关系
笔者比较了中华书局“古本小说丛刊”第四一辑所收录的俄亥俄大学图书馆藏本与上海古籍出版社“古本小说集成”影印的印地安那图书馆藏本,发现二书一字不差,抄写的一模一样,因而知二书实为一书,其中当有一书为另一书的影印或摹印本。以下采取中华书局所收俄亥俄大学藏本(简为俄本)与北大藏本(简为北大本)比较。
笔者比勘俄本与北大本之后发现,北大本实为俄本的一个删改本。俄本在前,北大本在后,俄本是原本,北大本是节本,俄本是繁本,北大本是简本。北大本与俄本相比,大约删去六七万字,为全书十分之一左右。何以见得北大本是俄本的删改本而非俄本是北大本的增改本呢?
一从行文通顺矛盾与否知之。如第二回,罗龙文带冷于冰到相府门口候见严嵩一段,俄本原文:
但见车轮马迹,执帖的,禀见的,纷纷官吏,出入不绝。龙文着于冰坐在府傍一茶馆内,他先进府中去了。于冰打点一片诚心,又算计了问答的话儿。等到交午时候,不但不见传他,连龙文也不见了。叫陆永忠买了几个点心充饥,心上甚是烦燥。

北大本删为:
但见车轿马迹,执帖的,禀见的,纷纷官吏,出入不绝。龙文叫于冰打点了一片至诚心,又盘算问答的话儿。等到交午时候,不但不见传他,连龙文也不见,叫陆永忠买了几个点心充饥,心上甚是烦燥。

由于删去了“龙文着于冰坐在府傍一茶馆内,他先进府中去了”一句,使后边“连龙文也不见”一句显得突兀。“龙文叫于冰打点了一片至诚心,又盘算问答的话儿”,一是不合情理,二是语句不通,显而易见北大本是俄本的删改本。类似的例子,举不胜举,恕不一一列示。
二从夹批中看出。如第十二回,红、黄二妖请冷于冰喝酒吃肉,他均答以不会后,俄本原文:
穿黄的道:“你会什么?”于冰道:“会降妖!”穿黄的冷笑道:“听么?好意赏他酒吃,他到说法念条起来,秀才们真是不中抬举!”(夹批:说法念条,秀才十有八九人。妖怪亦知,声名洋溢久矣!)

北大本删改为:
穿红的道:“你会什么?”于冰道:“会降妖!”穿黄的冷笑道:“秀才们真是不中抬举!”(夹批:说法念条,秀才十有八九,妖怪亦知之,奇!)

由于北大本删去了俄本原文中的“听么!好意赏他酒吃,他到说法念条起来”一句,使夹批“说法念条”文无所指。删削正文,相应的批注评语未改,以至于产生矛盾。类似例子还有第五十四回,温如玉1日伙计王老茂将如玉寄存的银子送还他,一定要如玉当面称称分两。金钟儿说不会有错,不用称了,就是短上一头半截,难道还叫添补不成?王伙计一听就火了。俄本原文:
王夥计拂然道:“你这婊姐就不是了!亏你还相与过几千百个人,连我王老茂都不晓得!不但一钱二钱,便是一两二两,我也从不短人家的。(夹批:若然,则竟是短多不短少矣。一笑。)怎么才说起添补的话来!”

北大本删为:
王夥计拂然道:“你这婊姐就不是了!亏你还相与过几千百个人,连我王老茂都不晓得!(夹批:若然则竟是短多不短少矣。)怎么才说起添补的话来?”
句子删去,相应的批注评语未删,以至于批评无着,好像是空发舆论,若无俄本,读者何以辨别?
北大本后出的证据,还可从俄本原文中的批注语被北大本误入正文看出。如第二回严嵩初会冷于冰,俄本原文:
(严嵩)不由得满面笑容道:“我与你名位无辖,秀才非在官者比,礼合宾主相待。”将手向客位一拱。(夹批:这就是极其刮目的了。)于冰谦退再三。
北大本为:
(前同)将手向客位一拱,这就是极其刮目的了。于冰谦退再三。
北大本将夹批误人正文,由客观叙述变为作者夹议,文气不顺。

由以上例子可知北大本系从俄本删改而来。所谓删改,即有删削有改写,并非简单删掉一些文字。删有整段(多为描述性韵文)、整句删的,也有个别字词删的。改有字、句改的,也有整段改的。笔者对校了第一回,就发现二书有一百多处异文,因而推知北大本为作者自删自改的另一种传本。若是抄写者致误,断不至于如此之多。笔者还发现,不仅正文有删有改,而且批注也有删有改,还有增加。多数的删改,并不影响本书的价值,对读者了解作者的思想或者说对读者了解主人翁冷于冰的思想意识并无多大妨碍。唯第十四回冷于冰在山东济宁道上救连城璧一段文字的修改,可谓与原文大相径庭,我们从中可以窥探出作者思想意识的变化轨迹。当被救后的连城璧请求冷于冰救援因救他哥哥而身陷囚笼的绿林豪杰韩铁头等人时,俄本原文为:
于冰大笑道:“贤弟休怪我语言干犯你,你听我说。韩铁头等自少壮以至老大,劫人财,伤人命,破人家,心同叛逆,目无王法,我遇此辈,正该替天行道,个个斩绝才是!怎么你反教我救起他们来?就是我今日救你,也是藐法欺公,背反朝廷的事。皆因你身在盗中,即能改过回头,于数年前避居范村,这番劫牢反狱,是迫于救兄,并非你又蹈前辙,情有可原,故相救也。”城璧听了,一句话没得回答。
于冰既然这么说,当然也就不救韩铁头等七人了。

北大本改为:
于冰道:“贤弟,我今日救你,本是藐法欺公,背反朝廷的事。皆因你身在盗中,即能改过回头,于数年前避居范村,这番劫牢,是迫于救兄,情有可原,故相救也。若论韩铁头等,自幼壮以至老大,劫人之财,伤人之命,目无王法,心同叛逆,理合正法才是;但念此辈为救令兄拚死无悔,斩头沥血,义气堪夸;况贤弟得生,而决不一顾,岂不令他们视贤弟无情乎?也罢!待我救他们。”

冷于冰于是作法,救出韩铁头等七人,并予以训诫,医好众人之伤。七人感激泣下,后来各为良民。北大本叙写,较俄本多出五百余字,结局是与原文大不相同的,按俄本原文,于冰所言虽符合正统“谠论”,但城璧看着同事遭刑戮而不援救,未免有失绿林义气,故作者作了全面改写。从中我们可以看出,作者晚年由于日渐落魄,对社会有了更清醒的认识,逐渐淡化了自己的封建士大夫观念,平民情感越来越浓。

俄本未发现之前,学术界因八十回本此段文字与北大本不同,而认为作者“这类改动,估计当由于救强盗、劫库银等情节不仅‘损德于己’(自序),且为舆论不容,可能在抄本流传后听取意见而改”①。由于俄本的发现,使我们得知所谓八十回刻本的改写,不过是恢复了作者祖本的原貌。或者说是刻本改写者思想比较正统保守,把作者已经修改的有点背离正统思想的文字,又恢复了过去。另有一种可能,即社会上两种抄本并行,八十回刻本的改写者所依据的是俄本系统而非北大本系统,根本不存在改动问题。

由俄本到北大本,作者的思想认识有一个由封建正统观念向平民观念靠近的转变过程。作者晚年生活潦倒,这种思想的产生是自然而然的,不可能再发生逆转。因而笔者认为,八十回刻本决非作者自己删改。有学者也曾指出八十回本对百回本的内容、结构和人物等方面作了全面修改②。我们可以看到一些人物已改的面目全非,言行截然相反。如冷于冰老师王献述就由百回评本的正人君子变成了八十回刻本中的卑劣小人。一些情节改的违背常理。如温如玉守丹炉入幻境,在百回抄本中是与小寡妇吴氏相遇,贪他美色而偷娶。八十回刻本改为与妓女金钟儿重逢结合。大家知道金钟儿在百回抄本中是吞官粉暴亡的,有口皆碑,墓冢俱在,温如玉也曾亲到坟头祭典。八十回刻本这一段描写与百回本基本相同,而炼丹入幻后却写温如玉因苗秃子曲为解说而竟信金钟儿不死,而与之重新合好,未免视温如玉为三岁/]~JL,显得太过勉强。金钟儿在百回本中是一个百伶百俐,未动先知的聪明妓女,在八十回本中与温如玉重逢的金钟儿却显得机械呆板,全无灵气,只是改编者的传声筒,举手投足,只是以前的模仿。州官朱一套对郑婆子、萧麻子的审讯,骂的话,处治的方法,也是百回抄本六十回中审讯二人时的翻板,毫无新意。笔者认为,那种认为“八十回本是作者晚年自己改定,总体上说,改本是较原本成熟了”③的说法,是不能令人赞同的。八十回本改写者当另有其人。虽然我们无法确知为谁,但至少可以知道,改写者的思想水平、艺术手法、写作水准均谈不上高明,与原作相比大为逊色。

八十回刻本第十三回关于冷于冰救连城璧的这段文字,与俄本完全相同,可见世传八十回刻本,实系从俄本删改而成,而非从北大本删改而成。由此可知,在八十回刻本问世之前,至少当有俄本与北大本两个系统的百回抄本流传于世。

俄本侯序署乾隆二十六年(公元1761年),排在陶序(乾隆二十九年,公元1764年)之前。北大本侯序署乾隆三十六年(公元1771年),排在陶序之后。中华书局影印本前解说词认为,据作者自序、陶序与侯序,“均可证明‘二十六’实‘三十六’之误。在原书,侯序当置于陶序之后,后人不察,误以为二十六年序不应置于二十九年序之后,遂在装订时加以调整。”由笔者的考证,俄本为原本,北大本为节本,在没有发现“原书”之前,不当据后出之本来较正前出之本。更何况侯序署乾隆二十六年者,除俄本外,还有吴晓铃先生藏本,并非孤证。因此笔者认为,中华书局解说词作者在没见“原书”的情况下,做出“后人不察,遂在装订时加以调整”,“‘二十六’实乃‘三十六’之误”的结论是显的过于武断了。序言写在作者完稿之前的事,古今均有例证,侯序早于李百川完稿(乾隆二十七年,公元1762年)一年,未必没有可能,俄本序言装订顺序,不当有误。

二、作者生平与创作的新材料
由于俄本百回评本的发现,关于作者生平与创作的新材料得以与读者见面,使我们对作者的生平以及创作的动机,创作的过程有了更加清晰的了解。

(1)作者的名字
在俄本发现之前,人们只在北大本书前陶家鹤的序文(包括八十回刻本陶序)见到《绿野仙踪》作者的名字:
予于甲中岁二月得见吾友李百川《绿野仙踪》一百回,皆洋洋洒洒之文也。

俄本作者之名除一见于陶之外,再见于陶批。第六回在“于冰趁空儿又往西跑,一边跑一边回头看视。约跑有百十余步,见那虎不曾追赶,急急的向树林多处一钻,方敢站住”下,有陶家鹤的夹批:
陶子和日:说部中写打虎避虎者,不可胜数,要皆信口乱道,于人情虎四字,毫不思索。惟《水浒传》施耐庵写武松打虎,打的有茸力两,《绿野仙踪》百川写避虎,避的近情理。除此二书,余皆不堪暂注目。善读说部人心中眼中自有赏识也!

这段陶批为北大本所删,使以前的研究者认为作者名字仅见于陶序。作者名字三见于陶序补记。

(2)陶序补记
俄本中陶序后还有一段补记,亦不见于北大本:
通部内句中多有傍注评语,而读者识见各有不同。弟意宜择其佳者于抄录时分注于句下,即参以已意亦无不可,将来可省批家无穷心力。再此书与略识几字并半明半昧人无缘,不但起伏隐显,穿插关扭,以及结构照应,彼读之等于嚼蜡;即内中事迹亦未必全看得出也!万一遗失一二,徒有损无益。予叙文中亦曾大概言及,嗣后似宜审慎其人付之。忝叨知已,故不避嫌怨琐陈。百翁以为何如?弟陶家鹤拙识。
由陶序补记中,我们可以看出在乾隆二十九年春陶写序之前,《绿野仙踪》通部已有批注评语,这些批注评语原在句傍,后经陶家鹤择选抄录在句下,即现在我们看到的样子。从陶序补记中,我们还知道,作者是一边创作,一边交人传阅批评。初时可能并不择人,即作者自序所言“附同寓读之”。读者即各抒己见,批注起来。人才有长短,所批亦瑕瑜互见,故陶家鹤有“宜审慎其人付之”之嘱。据补记,陶家鹤也是一个批评者。据笔者考察,批注中还有作者的自批。如今我们看到的百回评本的批语,既非出于一人之手,也非成于一时。作者在定稿后,尚在不断批注。第九回有“我在南北三十余年”之批,第四十七回有“三十年前”之批,第七十回有“自落魄以来,迄今二十五年”之批。其中“三十年”,“二十五年”均指作者破产之变,第七十回作“二十五年”之批,而第九回却有“三十年”之批,可证笔者以上推论。由以上分析可知,《绿野仙踪》百回评本,既有朋友圈子内的人的批注,也有朋友圈子外的人的批注。既有作者的批注,也有自供“参予己意”的陶家鹤的批注。因此陈新先生断定虞大人即为作者李百川本人,并不加分辨地认为所有批语为虞大人即作者本人自批,并且说这种说法“虽不中,亦近矣”④,看来是不符合实际的。

(3)作者的友人
据俄本的批语,我们知道了陶家鹤字子和。作者李百川的友人除了侯定超、陶家鹤二位外,还有田景虞、王锦云等人。第五回“想来想去,想的万念皆虚”下夹批云:
余友田景虞日:如此设想,真有生不如无生,到十五六岁便当出世学仙,成否听之。??
又第十回“于冰心领神会,顿首拜谢”后夹批云:
昔余友田景虞读至秘授句,笑问日:“既有至简至易口诀,何不明写出来?盖作者欺人耳!”旁一友王锦云代应日:“若明写出来,你亦可望成仙矣!”时同坐者,皆大噱。

由这些批注中,可证作者初稿在友人圈子中传阅批评的推论。“昔余友”之句的口气,当距陶序乾隆二十九年有一段时日。假如这段批评不是作者而是陶家鹤批评的话,当为陶序很久以前的事了。

(4)关于虞大人
虞大人之名见于北大本书前评后署名,俄本没有这段评语和署名。虞大人何许人也?从现有资料中似难以断定。陈新先生认为“虞大人的‘虞’似亦从有虞入,虞国而来,代表山西”⑤。笔者认为虞大人之“虞”,当和姓名有关,而和地名关系不大。若和地名有关,尚有河南的虞城县(夏时虞国,秦为虞县,隋为虞城县),江苏的虞山(在今江苏常熟市,昔虞仲治此),广西的虞山(一名舜山。舜受尧禅为天子,是为有虞氏),亦不当专指山西。因此笔者认为这位参予了批评《绿野仙踪》的虞大人,当是指李百川的朋友田景虞。陶序补记称李百川为“百翁”,可见“虞大人”也当是朋友辈对田景虞的尊称。田景虞当是李百川朋友中较有地位者,因而被称以“大人”,且将他的批评冠于书前。

(5)关于作者的籍贯
关于作者的生平,我们可以从作者的自序以及作者的自批中了解一个大概。但关于作者的籍贯,却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吴辰伯认为是南方人,已为陈新认为“证据是不充分的”。陈新认为“李百川为北方人,小说开始即写山西事,似为山西人”⑥。笔者认为这不符合实际。我们知道《绿野仙踪》开卷第一回即写直隶广平府城安县的事,即开始即写本书主人翁冷于冰的出身事迹。陈新用作者为山西人来证明作者为北方人的例证,不足为据。恰恰相反,作者决非山西人,证据即在作者自序中:
丙子,同祖弟说严授直隶辽州牧,专役相迓至彼。九越月,仅增益二十一回。戊寅,舍弟丁母艰,余羞归故里,从此风尘南北,日与朱门作马牛。

自序中的“直隶”指“直隶太原府”,即辽州直属太原府管辖。辽州在今山西省境,旧为辽县。据作者“相迓至彼”,“羞归故里”字句,山西显系客居,故作者不可能是山西人。作者自序中有“远货扬州”以及夹批中有“余在江南”(二十二回),“余在江南扬州居停七载”(七十三回)的话,可知作者亦不可能是南方人。从作者对北方方言尤其是对河南、山东一带方言非常熟悉,用起来得心应手,恰到好处这一点来推测,作者为北方人无疑。究竟作者是北方什么地方的人呢?笔者认为很可能是河南或山东人。又因作者自序中有“壬午抵豫”之句,非返乡者口吻,作者为河南人的可能应与排除。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即作者为山东人。《绿野仙踪》用二十五回全书四分之一左右的文字描写山东泰安温如玉的故事,加上冷于冰及其弟子在山东泰山一带的活动,全书约三分之一的故事发生在山东境内。温如玉与妓女金钟儿的故事又是人们普遍认为作者本书写的最好的一段,也是妓女文学中最精彩的。可见作者对温如玉、金钟儿、萧麻子、苗秃子的原型当十分熟悉,写起来毫无滞碍,文采漾溢。这几个人物性格也最鲜明,活灵活现,是真的活的人物,而不是假的死的人物。温如玉卖地产与母亲压箱衣物凑钱到江南贩货,在镇江被骗的故事,当有作者的影子和教训在内,写的逼真凄惨。盖作者也曾“携家存旧物,远货扬州”,被人全部骗去。“若非余谷家叔宦游盐城,恃以居停糊口,余宁仅漂泊陌路耶!”(自序)可见作者对这次被骗是有切肤之痛的。温如玉钱被骗之后的神魂失散,哀声痛苦,报官哭诉,空手而返,当为作者辛酸惨痛经验的摹写。

笔者认为推断作者为山东人较合实际。即便虞大人的“虞”,与陈新先生认为的与地名有关,虞大人也并不能等同于作者。作者的籍贯,如前所述,山西、河南已被排除,江苏常熟到扬州用不上“远货”二字,也可排除。广西到扬州卖家存旧货的可能性也不大。从山东沿大运河南下扬州,则最有可能。从作者夹批中也透露出作者为北方人进而为山东人的消息。第四十七回“到只怕不是老人家意思”一句下夹批云:

看“老人家”三字,是以尊长待郑三妇矣,其品卑污,更出苗秃下,皆死后不可入祖茔之子孙也。余北方下流嫖客多有此称呼,未知南方亦有此说否?
“余北方”以下旬子为北大本所无,从俄本摘录。第八十六回“只用大奶奶多费几个钱”一句下夹批云:
北方瞽者,动言某某八字内犯甚煞极凶,非破解不可。堂客无不深信,或欺瞒丈夫,罄家之所有酬劳。至于典当,尤其次也。未知南方亦有此恶俗否?可恨!可恨!
第五十一回“什么苗三先生,到是人家的大鸟”一句下夹批云:山东人以毡为鸟,想皆为苗秃辈设也。

(6)侯定超的籍贯
为李百川《绿野仙踪》作序的侯定超是哪里人呢?序文末署“洞庭侯定超拜书”,有人根据此说他是南方人。(在没发现俄本以前,不知李百川还有田景虞、王锦云等友人。有人认为为李书作序的侯、陶均为南方人,李必当为南方人。)笔者认为未必如此,这“洞庭”二字,既非指太湖洞庭山,也非指湖南洞庭湖,而是指山东小洞庭湖。《中国古今地名大辞典》(商务印书馆1931年版,1982年重印)“洞庭湖”条例一云:
在山东东平县北三十里蚕尾山下,世称小洞庭湖。唐苏源明《宴小洞庭诗序》所谓“左拂蚕尾者也”。源明又尝燕其僚五太守于泗源亭,歌日:小洞庭兮牢方舟,风娟娟口兮离乎流。牢方舟兮小洞庭,云微微兮连绝崆。
可见山东东平小洞庭湖在唐代已为风景区了。因此笔者认为据“洞庭”二字断侯定超为南方人证据不足,联系到作者李百川为山东人的可能,侯定超为李百川故乡的密友,为山东洞庭人的可能性最大。

(7)作者生平的新材料
俄本中的批评,结合作者自序,可以推断为作者自批的地方,较北大本多得多,有些批语到北大本时已改的隐晦了。如第四十回“兄言果中要害,舍此亦再无别法”一句下夹批,俄本与北大本互有异文。其中俄本“余自败家后,已三十余年矣,经验颇多,今愿与知命君子,竭一得之愚。”北大本改为“余为‘运气’二字所苦已三十余年矣,今愿与知命君子竭一得之愚”。作者自序亦谈到破产,批注中自言“败家”,可以互证,改为“为运气所苦”,则模棱矣。
俄本第七十回作者有“然余更有奇者,自落魄以来迄今二十五年”批语,为北大本所删。据此可知,作者多次自批败家落魄“三十年”并不能说明作者批语均写在落魄后的“三十年”,至少在落魄二十五年时,作者已开始不断地批评己书。

俄本存有大量作者的自批,为我们研究《绿野仙踪》作者的生平以及思想提供了很多新材料。限于篇幅,这里不再举例。笔者意欲再专文论述,以求正于天下达者。

原载《甘肃社会科学)1999年第3期
注释:
①②③④⑤⑥陈新:《绿野仙踪>的作者、版本及其它》,见《明清小说研究》,1988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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