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世纪80年代初,永外在一所矿山教书。在这里,永外碰到一个怪人。

    怪人姓刘,名寿元,建昌人。此人头脑可笑,上海人称之为十三点,一般人叫二百五,建昌人则呼其为刘宝。刘宝喜欢下棋,1982年夏天,永外的时间都耗在此君身上。

    刘宝找上门来,先给永外戴了一堆高帽,然后掏出一捆用橡皮筋扎好的矿区菜票。种菜票在矿区是硬通货,不唯食堂、酒馆、商店通用,缴学费、罚款都可凭此支付。刘宝开门见山,要永外让他单马。永外那时年轻,自恃棋力,欣然应允,刘宝也露出自得的笑。但他的笑容很快消失,因为永外床头正好有一本魔叔杨官璘所著《弃林新编》——书中对让单马局有详细介绍,而永外只用其中“夹边根”一个套路,刘宝的菜票就少了许多。

    宝哥不傻,立即重提条件,要求永外再拿掉一个兵。看着面前那一小堆五角面值的菜票,永外再度应允,但不肯让中兵,因为中兵是俺门户。

    不知出于何种心理,刘宝选中永外一路边兵。结果永外的底车一着车一进四即可镇守河口,舒舒服服控制中心区域,所以无需进入残局靠兵取胜。于是刘宝又换花样,拿掉永外三路兵而保留一路边兵,永外则更舒坦,借其强行炮打中兵将军之际,顺手补好士相,巩固中路,然后单马扑出。因为少了这只碍事的三兵,此马当真是八面威风。第一天,永外就这样轻松地俘获了刘宝的全部菜票。

    第二天刘宝早早来到寒舍,永外还未起床。刘宝勤快,给永外打好开水,买来香烟和早点,然后“面对面”。这次刘宝提出让双马了,这可是永外拿手戏,很快刘宝又不得不再次提条件——让单车!这可是硬功夫,永外不敢放先。也许刘宝心理出现了障碍,所以昏着不断,结果很快又进入加先阶段。

    棋坛有句老话:“三欺四骗”,让马已相当于三先,让单车就好比用一只手与人博杀。盖因对手出现了心理恐惧阴影,所以永外得心应手,棋运高照,有时在绝望的形势下,走出以无根车捉吃对方车的无理之着,但对手精神业已崩溃,看了老半天,口中念念有辞:“陷阱,诱着 ……”终不敢吃并让出战略要津。其实只要对手大胆吃掉,永外那是立即推棋认输的。

    长话短说,就是这年夏天,就在永外的寒舍里,永外经历了魔叔杨官璘、十连霸胡荣华等弈林天才们都可能不曾有过的遭遇——除老将之外,所有兵种永外都让过:单车先后手、双马先手、单炮先后手、马加一兵、马加单士或单相、士相全……等等。永外最感无奈的是让士相全,那棋没法下——双马死守九宫,双车苦守两肋,即便刘宝回扣两先,永外也摇头不肯。

    刘宝早已用现金支付了,据其本人说取空了一个存折,所有的花样也都已尝试,永外估计刘宝不会来了。然而当永外捧起《白雨斋词话》时,刘宝叩门来也。

    刘宝笑眯眯地提出要让永外双车双马双炮六个攻击大子——条件是他的兵每次连走两步。永外觉得有趣,反正已有相当积累,万一不行就扯乎,所以答应下来,结果连败三局。对方正自得意之际,永外已找到解着。对方起手兵三进一再兵七进一,永外如还以中炮,则对手兵三进一再进一冲入永外兵线,很快逼宫,而且能吃有根子之后再从容移开。所以永外不惜子力,甚至以一车一马为代价而灭其一兵,续下几局,刘宝不支。

    此路不通,刘宝又变花样。他竟让永外车双马双炮,规则不变,只在这只孤车上做文章!此车身兼“海、陆、空”三职,可当马可当炮,当然也可当车。永外又不适应,连连败北,但很快适应,刘宝又怨眉不展。

    人的创造力来自于想像力,刘宝是永外一生所见最具想象力者。其想象力越来越荒诞、怪异——他居然要永外让他“三先”。这好办,甭说三先,四先也让得下来。但他的“三先”乃中局不定三先!即何时动用此特权,由他选择。这样一来,永外可就惨了。永外辛辛苦苦做杀——弃车、弃马目的构想都顺利实现,最后眼看成杀——但是且慢,刘宝开始行使“三先”特权了,他把永外完成最后一击的子力吃掉之后安然退回原地——而且还多出一先!。

    棋枰之上童叟无欺,况且我们有约在先。

    永外是个勇于实践的人,遭此不幸,只能痛在心里,但咬牙坚持,心里不住默念:“三先,

三先,中局三先。”——于是极富创造力的刘宝又陷入沮丧之中。

    看到这里,普通人觉得平淡无奇,懂棋的人觉得有点意思了。但永外的故事精彩之处都在后面。

    约莫过了三天,刘宝又来了。这次他要求让一车。永外当然答应,因为此前其已溃不成军。永外马上将棋摆好,按老规矩,恭恭敬敬将自己一个车递到对手面前。

    对方接过此车又将之摆到原位上。永外疑惑地问他:“不是要让单车吗?”刘宝笑嘻嘻点头道:“不错!”——永外正感不解时,但见刘宝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酒瓶盖,盖子反面的橡皮上用红圆珠笔写着一个“车”字,那字描得很浓,血淋淋的!

    这家伙真是异想天开,居然想得出这种把戏!于是棋盘上出现了五个车。

    第一局永外将酒瓶盖放在对方二路马之前炮之后,但其一着炮二平五后,酒瓶盖立即亮出,永外不敌;第二局永外将此车放在九宫老将前,但对方中兵却自然生根,待其双马护定中兵后,一着车五平四或平六,即守定肋道,第二局再度败北;第三局,永外将此“天外来车”放在一路边象位,但其连冲两步边兵即成“霸车”——这棋没法下!所以永外只好请他回去。

    刘宝到了门口,笑眯眯对永外道:“下不过吧!算了,让我一个炮吧!”说话间又鬼鬼祟祟摸出另一个瓶盖——反面是个红彤彤的炮……

佚名 2005-1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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