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辞北战与南征,三十英年有霸名。

    心血而今收笔底,可从一卷识楸抨。”
杨官璘的出现,在象上了,他是中国自有象棋历史以来,成就最大的棋人。
  为什么说杨官璘创造的是空前的呢?第一,他没有师承,棋艺完全是靠天才加上毅力,这在象棋名手中实在不可多得。而自己学棋,能达到他那样炉火纯青、前无古人的境界,更是自古以来,只此一人而已!
扫荡群雄 保持不败
  第二个更大的“奇迹是,以往的象棋名手虽多,但却没有一个人能保持不败的纪录。原来象棋之道,相生相克,各家各派,出手不同,甲能胜乙,乙能胜丙,甲却未必能胜丙。例如以前的国手“七省棋王”周德裕,和卢辉公私对弈,每战皆胜,但却在公开赛中,惨败于董文渊。但董文渊却又从未胜过卢辉一局。因此要评论一流名手的等第,实在很难。过去的国手也只是在总的成绩上超迈群雄,而并非能扫荡群雄的。
  可是梁羽生自一九五一年成名以后,遍游南北,大小数千战,与各方名手角逐,从未失败,真可说是所向无敌,战绩辉煌。而且古代的国手,或因交通不便,或因地方割据,或因保名避战,很少能与国中所有高手一一较量的。而大陆今日,南北一家,各方名手,此来彼往,杨官璘和国中有名气的棋人,几乎都对过局。所以杨官璘之称为国手,才是真正的国手,他的境遇,也是过去的国手所梦想不到的。
锋芒不露 大智若愚
  杨官璘是广东东莞人,拙于言辞,长于思考,从外表看来,他像诚朴的“乡下人”,智慧的光芒,并不炫露;但他却正是“大智若愚”,以朴实无华的作风,潜心研究,一步一步走到了光辉的顶点。
  他是一个小商人之子,自幼就喜欢下棋,常和乡人对弈,年纪很轻,就获得了“东莞棋王”的称号。可是,东莞棋风虽盛,到底缺乏一流好手,那时他自己也不知道,若拿全国性的象棋水平做标准,他自己能达到什么境界。
  正是因此,他不满足于只作一个县份的棋王,于是兴起了“问鼎中原”之念,像古代传说中的武师,技成之后就背起黄包袱游学四方,江湖较技,以求精益求精。他背的“黄包袱”是楸枰三十二子,他的第一个目的地是广州。
  广州在近二三十年中,是全国象棋水准最高的城市,其中藏龙卧虎,能者颇多。他初出茅庐,自然还未能登峰造极,因此和名手对弈,初期还是负多胜少。但广州的棋坛老将,“华南四大天王”中硕果仅存的卢辉,已经看出了他的天才,当时就对人说:“杨君的棋艺,现在虽逊于我,但将来一定超越老夫。”卢老前辈的话,现在是完全说中了。
击败卢李 奠定地位
  一九五零年,香港举办港、穗,澳三角象棋赛,他从东莞出来参加,那时他的棋艺虽已有了提高,但和第一流名手的功力,距离尚远,在象棋圈里,也还没有什么声名。他感到天才必须辅以学力,无师必须觅师,他所觅的“师”乃是千百年来流传下来的棋谱。他在香港这段期间,曾闭门修炼,排拆古今名谱,研究高手对局,终于豁然贯通,而且修正了不少古谱的错误。这时他功力大进,已跻进一流之列了。就在那年,香港的象棋会举办了一次会员赛,他击败卢辉的高足李志海而获得了冠军,自此奠定了他在棋坛的地位。
  可是他在香港那段期间,却又是最郁郁不得志的时期。他的好友王兰友曾叙述他那段时期的生活道:“在香港靠象棋吃饭实在不易,他没有圆滑的交际本领,又没有那些有钱有闲的人在后面捧场,尽管他棋下得好,但找口饭吃,有时也成问题。于是他穷了,三番五次的,想在修顿球场摆棋摊来找生活。”在香港修顿球场的棋摊,那是失意的职业棋人的“出路”,做的是五角一元的“生意”,有时还要喝西北风。生活是够悲惨的。幸好,他的天才不该被这样埋没,朋友们告诉他在大陆艺人受到优待的事实,告诉他凡有一技之长都有发展的事实,于是他辞别了香港,回到了他那古老的但又是年轻的国家,在新的社会中,将他的棋艺献给大众。现在他周游南北,在各大城市公开表演,所至都受欢迎。他不但不用忧虑生活,而且获得以前棋人所不能获得的尊重。
南黄北周 冶成国手
  他是一九五一年回到广州的,回去后不久就参加在上海举行的华东华南区际赛,荣获冠军。第二年和华南另一名手陈松顺联袂北上,与上海、汉口、北京各地名手较量,从未输过一局,震惊了整个棋国。棋坛好手都认为他的棋艺,超妙稳健,两俱有之,已熔“南黄北周”(黄松轩与周德裕)于一炉,而且有凌驾之势。
  杨官璘登上国手的宝座,这不是容易的,大陆的高手很多,每人都有看家本领,要保持不败纪录,那非但要有自己独到的心得,而且得通晓各家各派之长。有如唐代的玄奘大师,在印度那烂陀寺讲经论道,折服全印高僧,非但要精通大乘佛法,而且得熟习七十二派小乘诸宗一样。
  杨官璘的辉煌战史,纸不胜书,这里只举出他几次重要的战役,也可看到他的惊人技业,和成功之不易幸至。
几番猛战 名传遐迩
  一、三败陈松顺。陈松顺是华南“棋怪”钟珍的首徒,钟珍的棋阴险毒辣是出了名的。当年“华南四大天王”之首的黄松轩以中炮夹马、大刀阔斧的攻势见长,但一对钟珍,却毫无办法(据说新式象棋开局法中,屏风马对当头炮的炮二进一抵御攻方过河车的着法,便是钟珍首创的)。陈松顺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深沉善变,尽得师门心法,而绵密精炼更胜乃师。陈在抗战期间,走遍湘、桂、黔、滇,未逢敌手,又曾参加穗、港、澳埠际赛,获个人长胜将军。解放后,远游上海、南京,亦所至告捷。当时杨官璘也正是北征载誉归来,于是在一九五三年夏,两雄相遇,在广州岭南文物宫举行十局大赛,赛程经过,非常紧凑,结果杨官璘胜四负三和三,多胜一局。一九五四年与五五年,杨陈又分别在广州、上海作十局大赛,结果也是杨官璘获胜。
  二、击败董文渊与何顺安。董文渊饮誉棋坛二十余年,未满二十岁,即击败当时的国手“七省棋王”周德裕,震撼棋坛。杨官璘初到香港时,也曾败给董文渊一局。但自一九五二年杨成名之后,杨董先后比赛数十局,都是杨官璘获胜。尤其最近在武汉之战,杨更是大捷,在八局对赛中,董仅胜一局。何顺安是华东一流高手,成名在董文渊之后,但攻杀凌厉,却在董上。他在去冬今春,曾先后打败陈松顺、李义庭、朱剑秋等高手,于是在今夏挟战胜群雄之威,在上海和杨官璘作十局大赛,结果杨五胜五和,又以压倒之势大胜。
七雄之争 一人称霸
  三、七雄夺鼎,保持长胜。广州是全国象棋高手最多的城市,今年春岭南文物宫主办“七雄夺鼎赛”。七雄乃:杨官璘、陈松顺、卢辉、袁天成、覃剑秋、朱德源、陈鸿钧,都是棋坛上顶尖儿的人物。结果杨官璘雄据擂台,任由六雄轮流攻打,又保持了不败的纪录,夺得银鼎。
  四、战胜李义庭。李义庭是最近两年最突出的棋手,前年在上海棋坛出现时,年方十六岁,就击败朱剑秋、侯玉山,迫和陈松顺、董文渊、何顺安等名手,当时杨官璘和他对弈四局,也是比对成和。今年春他到广州比赛,又击败陈松顺,声名更著,有“棋坛慧星”之称。但最后碰到杨官璘,却以四和二负见败。其后几次公私对弈,也是杨官璘占胜。杨官璘初遇李义庭时,大抵因摸不住对方家数,才被对方战成平手。其后,杨官璘每战都采紧密缠打的对杀战略,李义庭究输在欠缺经验,走对攻局就不是杨官璘的对手了。
阐扬弈艺 大有功劳
  除掉这几场重要的战役外,其他名手如谢侠逊(以前有“棋坛总司令”之称)、宝国柱(华东棋坛名宿)、林奕仙(棋坛老将,一九三一年曾代表华东至香港比赛,有“中炮大王”之称)、罗天扬(李义庭之师,湖北名宿)、朱剑秋(与周德裕、董文渊并称“扬州三剑客”)等,也都先后败在杨官璘之手。
  杨官璘不但实战的成绩极其辉煌,而且对弈艺的阐扬,也有很大贡献。例如在布局法上创新式五六炮开局法,独成一家;对古谱拆法的错误,如五七炮弃车局、当头炮弃马陷车局等,都有所纠正,详列著法,真可说是“探古人未载之秘,穷古人未得之源”。
论局著书 句句精辟
  象棋自印度传入中国,历代演变,而成为今日的中国象棋,在民间流行的普遍,远超于任何娱乐。千余年来,名手辈出,但论成就之大与际遇之佳,杨官璘都是第一人。照中国今日棋风之盛,我们有理由相信“后有来者”,但“后来者”却必须吸取前人的经验,因此对“前无古人”的杨官璘棋艺,实在是每个有志于学象棋的人,都该研究的。所以杨官璘《棋国争雄录》的出版,可说是棋坛的一大喜讯。
  在《棋国争雄录》中,杨官璘将他与各方名手的对局,以及其他一流名手的对局,兼收并蓄,集取精英,详加评释,固可供读者揣摩,俾熟习各派大师的著法。是故既可作学习之资,亦可作棋坛文献。
  杨书还有一个特点是,每局之后都附有杨官璘按语,对于战况经过,赛时气氛,都有极其生动的描述。当其在报上发表时,由于按语是根据每日战情写的,结果如何,当要看“明日分解”。其紧张精彩之处,就有如读武侠小说一样。现在全书出版,读者对每个战役,更可观其全貌,读起来当可更增加兴趣。

 杨官璘的残棋 
广州、上海、温州象棋名手友谊赛,在上月二十日开始,本月四日结束,二十四局恶战下来,又是广州方面获胜(加上个“又”字,乃是因为广州杨、陈这一对对外队作战,从未输过的原故),比数是二十八分对二十分,恰恰和以前穗港棋赛的积分一样。(去冬穗港棋赛,穗方杨、陈得二十八分,港方曾、黎得二十分。) 
  这次棋赛的个人积分有点特别之处,如以打麻雀作比方,乃是一家“独赢”的局面。原来二十四局赛程,总分是四十八分,四个棋手比赛,每人应得十二分,超过十二分的算赢,少过十二分的算输。这次杨官璘得十八分,陈松顺得十分(所以以队为单位而言,是杨、陈队获胜,以个人积分而言,陈松顺还是输家)。朱剑秋得十二分,沈志奕得八分。杨官璘独赢,朱剑秋刚刚平过,陈、沈都败阵了。

 
  这次杨官璘成绩,比上次对香港队更好。大战十二局,从未输过一局,纪录是六胜六和。如果从一九五二年算起,这四年来,杨官璘在象棋坛上,可说是始终保持着不败的纪录。杨派太极的祖师杨露蝉,据说曾以一杆花枪,遍游华北,折服各派武术名家,时人称为“杨无敌”。杨官璘在棋坛上的辉煌战绩,也大可像他的本家一样,称为“杨无敌”了!

 
  排斥了这次的二十四局战谱,使我想起一段往事。今春港台棋赛开始后的第二天,我上广州看蝶展,当晚就到岭南文物宫去找杨官璘玩棋。开首两局是他让一先,我全输了,跟着两局,是他让二先,战况比较激烈。第三局我输了。第四局战至中变之时,论形势是我占了上风,杨官璘说,这局棋应是和棋,但我因输了三局,不甘言和,那时王兰友在旁观战,他也说:“和棋有乜瘾头,搏杀啦!”我们两人于是联合打他,不料给杨官璘慢慢解拆,竟然在不知不觉之间给他反抢了先手,残局多一兵,结果这一局我又输了。后来我和陈松顺也下了四局,四局都是我行先,比数是我负二、胜一、和一。当时我就有一个感觉,觉得杨官璘的残棋功夫极为老到,比起前两年来精进许多,陈松顺的残棋以前本来是全国第一的,但据我看来,杨官璘现时的残棋,似乎已要胜过陈松顺了。

第二天,杨官璘请我食饭,谈起港台棋赛,那天他已看到香港报纸载的第一天战果(港台棋赛结局虽然是港方大胜,但第一晚两局,港方应胜不胜,却是台方全赢)。他评论台湾棋手的棋艺说:“台湾冇残棋!”他说台湾的棋艺是粗线条作风,残棋功夫极差,开局也不大讲究,只是中变还稍有可取之处。他很替黎子健惋惜,第一晚黎子健持红子进攻,本来是占了绝对上风,可以稳胜台方选手的,不料过分稳重,反而走了几着漏着,给台方反扑,输得极为冤枉。杨官璘说,黎子健本来算得是一流好手,可惜临场不够镇定。

 
  从这次对朱、沈之战,可以看出他的残棋功夫又已进了一步。举一个例,他有一局对朱剑秋的(不是前面谈过的那局),残局时朱剑秋有双马兵,杨官璘有马炮卒,双方士象全,这局棋和棋的成分极高,但杨官磷采取蚕食政策,破了朱方士相,最后竟以卒占“花心”,造成“杀着”。
  最後谈谈陈松顺。陈松顺棋力极高,本在朱剑秋之上,这次之输,可能是因为抱病登场的关系(据王兰友说他肺病未愈)。环顾全国,杨、陈该是最佳的一对双打。曾益谦曾对我说,如果让他和李义庭“搭档”,或许和杨、陈“有得打”,其他人选恐怕很难摇撼他们呢!按曾益谦和李义庭的近况来说,这话也不算夸大之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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