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奇人柳大华

柳大华被人称为“东方电脑”。这是因为他一个人可以同时和19个人下“盲棋”而得此美誉。   今年以来,我在报纸上和屏幕上四次看到柳大华的行踪。   8月4日《人民日报》报道,柳大华在成都和108人同时对弈,历时7时30分,获得了69胜30和9负的佳绩,挑战赵国荣去年创下的101盘的吉尼斯世界纪录成功。   9月24日《人民日报》报道,柳大华在临朐县沂山顶应众1对12弈“盲棋”,在当地引起极大的震动。   另外两次是在中央电视台体育频道上。在中央电视台举办的派威杯电视快棋赛第三站比赛中,柳大华与老对手胡荣华相遇,两位老将弈得都很精彩,只是大华更棋高一筹,以一胜一和取胜,获得了一张进入前八名的入场券。接下来他又战胜了吕钦,继而在半决赛中战胜了王晓华,取得了与许银川决赛的资格。我的好几位棋友看了这几场比赛好兴奋,连说柳大华太厉害了,真是宝刀不老。   柳大华是湖北省武汉市汉正街的人。他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他9岁时父亲就去世了,母亲拉扯四个孩子,日子过得好艰苦。可大华和大哥大中、二哥大昌都爱上了象棋,家跟前的棋摊成了哥仨常去的地方。久而久之,兄弟三人的棋艺都长进很快,当时三人摆起擂台来,无人能攻下来,把第一关的柳大华一次就把攻擂的八个人全都撵下阵去。   1968年,柳大华到湖北省安路县农村插队落户。这期间,他学会了不少农活,艰苦的生活磨练了他的意志,同时他每天都没有忘了棋,找不到对手他就读棋书,自己和自己下,时间久了,棋艺又有了长进。   可真正使他棋艺生涯有了转机的还是1974年。“文革”后沉寂多年的棋类比赛这一年又恢复了。柳大华在湖北省内预选赛中以第一名的成绩理所当然地参加了比赛。当然,这里也浸透了老一辈全国象棋冠军、湖北象棋队教练李义庭的不少心血。大华很小的时候就被李义庭看中了,选拔赛前,总有人说柳大华父亲有这样或那样的“历史问题”而想不让他参加比赛,可李义庭咬个“死理”,“我们这是象棋赛,我管不了那么多,我只看他棋好。”   柳大华真是够争气的了。他第一次参加全国比赛,在有86名选手角逐的大赛中,他获得了第33名。接下来的几次全国赛更令人瞩目:1976年,柳大华获全国第十二名,1977年获全国第九名,1978年获全国第三名,1979年获全国第二名。此时的柳大华真是令棋手刮目相看了。   1980年的全国个人赛,是柳大华一生最难忘的。开赛前3轮,他两和一负,仅积2分,与4位三战两胜一和的棋手显然拉大了距离。然而,柳大华丝毫没有气馁,接下来的三场战斗中,他连克了3员猛将:吕钦、李来群、徐天利,使自己的比分一下子赶了上来。在后面的7场比赛中,他除了输给王嘉良一局外,又力克了杨官粦王等几位高手,一举夺魁,成为继杨官粦王、李义庭、胡荣华之后第四位全国冠军。四位全国冠军中一下子有了两位湖北人,这一下子惊煞了棋坛。   在我看来柳大华夺冠意味着棋坛又进入了一个新的时代。悠悠千年,中国历史上不乏棋坛高手,可“超一流”棋手毕竟少得可怜。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棋坛有南杨北王之说,广东的杨官粦王布局严谨、老到细腻,黑龙江的王嘉良斧快刀狠、粗犷豪放,一南一北,遥相呼应,把个棋界硝烟点得甚浓甚烈。到1960年,15岁新冠军胡荣华的出现迅速地结束了“南杨北王”的时代,胡荣华以奇异的开局、复杂的中局一下子把中国象棋向前推进了一步,他的飞象局、反宫马使棋艺宝库又增添了不少新的内容。胡荣华的冠军宝座一坐20年,有人戏称,这一时期是胡荣华独步蟾宫。柳大华的脱颖而出一下子打破了胡荣华独霸棋坛二十载的局面,从而使中国棋坛进入了春秋战国时代。时间绵延20载,柳大华、吕钦各获得了两次全国冠军,李来群、许银川各获得了四次全国冠军,赵国荣获三次全国冠军,徐天利、陶汉明也都曾蟾宫折桂,更值得一书的还是胡荣华,他从1980年失去冠军后,卧薪尝胆,在后来的20年征战中,又有四次夺魁,特别是2000年,他继1960年15岁获全国冠军之后,四十年后再一次捧杯,自然是象棋史上的一段神话。   柳大华不是神话,他自己这样说。他当年得冠军时,和他同分的还有李来群和徐大利,只是他小分略高,才拔头筹,这里略有几分幸运。第二年全国个人赛时,最后一轮柳大华低于李来群两分,偏偏两人相遇,偏偏他又胜了李来群,使他又有一次机会梅开二度。   我和柳大华相识是在1980年1月在福州举行的全国象棋团体赛上。这时大华已小有名气,因在前两年的个人比赛中,他连获第三、第二的成绩,自然引人注目。柳大华大高个,身体结实,说他是个篮球运动员,你准信。他布局严谨,行棋稳重,并常有妙手,所以,看他的对弈是很过瘾的。   真正了解和熟悉柳大华还是1983年在哈尔滨。那年全国象棋团体赛在哈尔滨举行。我参加了赛会的组织工作,自然和大华多有接触。大华为人诚恳,快人快语,遇事总爱为别人考虑。他性格粗犷豪放,很像一个北方汉子。这一点,王嘉良、赵国荣、孙志伟和我的看法都一样。那年,因为比赛在黑龙江举办,黑龙江又分了个二队。柳大华与黑龙江二队名不见经传的小将张影富对阵时不慎输了棋,自然成了赛场上一大新闻。我当时就在比赛现场,我以为大华一定会很尴尬,可他并不像我想象的那样,输棋后他没有马上离开赛场,而是和影富握手祝贺,并认真地在一起复了盘,两人在一起切磋了好长时间才微笑地离去。这一幕至今仍深深地留在我的脑际。   接下来的好多年,我们的来往就更多了。1988年,首届中国象棋棋王赛在哈尔滨举行,我当时参加了筹备工作。柳大华和胡荣华、李来群几位高手的到来,使比赛增色不少。   记得第一轮比赛,柳大华恰好遇到了胡荣华。赛前,柳大华对我说,他和胡荣华下棋蛮有意思,自1974年交手以来,两人共对局50多盘,至今年全国个人赛之前正好打成平手。可接下来在湖北孝感举行的两场表演赛中,柳大华在家门前连翻两次船。此番交手,柳大华大有追回一局之势。岂知,挟先行之利的胡荣华早有准备,临场坐定,轻轻走了一步兵7进1,柳大华略加思索,走了一步炮2平3,成仙人指路对卒底炮开局。此种布局在1985年曾流行一阵,近年来不多见。胡荣华在如此大赛中又重炒“冷饭”,自然别有一番味道。确实,到第十一回合,胡荣华丢开进左边马的老路子,而移炮士角,从而使局势纷繁复杂起来。说来有趣,这盘棋双方的前锋是一兵一卒,开盘围绕大华过河的3路车两人厮拼,后来,又围绕胡荣华过河中兵扭杀。其间,胡荣华扬相、回窝心马,再扑出,招法精妙。而柳大华利用对方马塞相眼、相不复位的弱点,左拿右擒,最后终于把过河中兵吞了下去,令胡荣华叫苦不迭,忍痛认和。这盘棋控制与反控制之争十分激烈。赛后大华对我说,他爱下这样的棋,特别爱和胡荣华下这样的棋。   那次比赛,还有一场赛事让我难忘。因为是十月深秋季节,哈尔滨的天气有些凉。第三轮比赛安排在大庆,我率队去大庆。柳大华连说他粗心,出门时怎么没带条毛裤来,胡荣华又是“全身武装”,只差一条领带没派上用场了。见此状,晚饭时,我自然陪胡荣华、柳大华喝了几杯,两人都是好酒量,又都豪爽,所以我们之间来了不少次“一口焖”,显然感情已经很“深”了。柳大华和王嘉良白天有一盘棋未下完,晚上在宾馆房间续弈。酒后身子发暖的柳大华这时如有神助,到29回合时,双方均是车马炮单缺象,只是柳大华净多三个兵。至51回合,王嘉良邀兑车后,柳大华以马双车双士对马双仕入局。收棋之前,裁判长陈瑞权在手心上偷偷写了“欠行作负”四个字给我看,此时我俩扮演了《借东风》中的诸葛亮和周瑜,待我细心品味这四个字时,盘面上王嘉良“四肢”一动不能动的局面令我叹服地朝陈瑞权点点头。   接下来,柳大华又有两次到哈尔滨来,一次是参加由哈尔滨高科技开发区赞助的“哈高科杯”比赛,那次,除杨官粦王和李义庭之外,8个全国冠军都来了。一天晚上,陈英和我请各位棋手吃饭,席间,和我相邻的柳大华很是感慨,他说黑龙江有王嘉良、赵国荣一流高手,又有全国建起的第一家棋院,还有为棋手喜爱的《棋艺》杂志,加上赛事不断,黑龙江的棋艺事业以后一定会更兴旺。为此,我俩干了不少杯酒。   还有一次是柳大华参加“龙工电工杯”比赛,这次比赛在哈尔滨的龙江电工厂举行。比赛期间,柳大华应邀和十名工人棋手进行“盲目棋”表演。所谓“盲目棋”,就是不用眼睛看棋,只要裁判说棋谱即可以。如果一个人下一盘“盲目棋”就不得了了,而如今竟下了10盘,而且大多以柳大华取胜而告终,这不能不说成是神话。我对柳大华下“盲目棋”早有所闻,而亲眼看他下这还是第一次,我为他惊人的记忆力所折服,也觉得送他个“东方电脑”的称号也真是当之无愧。   1996年12月,中国象棋协会换届的时候,我和柳大华在番禺又见面了。记得会议期间,顺德一个乡镇企业的负责人,叫孔广锡,对象棋极爱好,尤其对过官炮布局研究有素。   他把和名手对局的棋谱集结成册,送给我们与会的每个人。老孔还约柳大华去他们厂子表演。柳大华热情应允,并约我一起去。在厂里,老孔约我和他下“盲目棋”,我不好推却,只好从命。可多年不下,只十几回合就招架不住。老孔和大华下起“盲目棋”一点不慌乱,有时速度比大华还快一点,只是到后来,终是负多和少。   在番禺期间,我们新当选的中国象棋协会主席和副主席与参加“五羊杯”的几位全国冠军混合编组,一人走一步。我和柳大华、李来群、徐天红编在一组,我记得柳大华走的是左边车平肋,我走的是车八平六,李来群走的是炮五平六。到第十二回合时,胡荣华把边车轻轻地放到肋上,一锤定音。他狡黠地说:“这棋就不要再下了,双方和定。”接下来,一片笑声,一阵掌声。   从番禺回到哈尔滨正赶上过春节,我把那天下的一盘棋写成《难忘的一盘棋》在报上发表,也算献给棋迷们的节日礼物。可情急之下,有几步着法我忘了。我连忙打电话给柳大华,他不假思索地把12回合24步棋都说了出来,一点壳都没“卡”,不得不让我钦佩他的记忆力。   今年“十一”,我到三峡旅游。路经武汉时,我打电话给柳大华,他立即过来看我,一起吃过中午饭后,他又陪我游长江,登黄鹤楼,去东湖,我们边走边聊,十分惬意。他向我问起曾观看他比赛的原哈尔滨市公安局长王松岩的近况,警界棋手徐建明还下棋吗?龙江电工厂厂长许远明现在在哪?这些人他都只见一面,可十几年过去他还清晰地记得他们的名字。更令我称奇的是,我说起首届棋王赛去我的家乡安达市,他说那是1988年10月15日,这一下我真的折服了。   1995年2月25日,柳大华在北京中国棋院举行1对19的“盲目棋”比赛,对手是北京市个人赛中12名到24名,再加上历届老冠军和少年冠军。结果,柳大华获得9胜8和2负的佳绩,也作为“中国之最”载入史册。这次在武汉闲聊,我问大华:“你现在还能下19盘吗?”他摇摇头说:“毕竟年龄和体力不如以前了,但还可以下12盘。”今年1月,大华在台湾访问时下了1对12的“盲目棋”,获7胜5和的成绩,令台湾人大惑不解。今年“十一”期间,他应徐天红之邀去江苏进行盲棋表演,在响水县1对12的比赛中,获8胜3和1负的成绩。他对我说,尽管他的记忆好,但丝毫不敢懈怠,每天他很少应酬,大多在家里准备棋,如果没有这种“寒窗苦”,他没有勇气坐在那里盲目应众。他告诉我令我吃惊的一件事,几天前在江苏下了一次1对10的盲目表演,如今这几盘棋历历在目,如果把棋盘拿过来,他会一一地复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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